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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情緣

孫愛英

陳平今年64歲,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很多,須發皆白,穿著樸素,退休后和老妻在家含飴弄孫,為事業有成的兒子媳婦看家護院,樂享天年。然而,每年春節、中秋期間,他的情緒特別不穩,幾度意欲了此殘生。不為人知的愛恨情仇,只有老妻和幾位知己略知一二,每每想起,唏噓不已。

陳平母親是童養媳,16歲和父親圓房,二年后生下了他的姐姐。許是父母本無感情可言,故父親一直彩旗飄飄,艷遇不斷。母親懷他三月之時,得悉父親的姘婦有孕在身,便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上吊自盡,奈何身重繩斷,才讓母子撿回了性命。之后幾個月,母親表面從容平靜,內心早已心如死灰。陳平出生后第一時間,便被母親扔進馬桶,幸虧祖母及時趕到,把他拎出放在胸口慢慢捂熱。父親的事情祖母洞悉,她說孩子無辜,便央求母親留小兒一命。其時已是半夜,她將孩子放到母親身旁。誰料,祖母第二天一早見到陳平時,小孩頭上已蓋三條被子,險些再次命喪黃泉。于是,祖母馬上把陳平抱出房間,到隔壁村巷找個奶媽,央求人家賞口奶水。三天后,奶媽找到祖母,說奶水有限,自家孩子也難以喂飽。于是,祖母抱著陳平輾轉各地,后經人介紹,在他鄉找了個剛生孩子的年輕媽媽,并許諾寄命人家,才保了陳平一條小命。

6年時光一晃而過,到了上學年齡,祖母便把陳平領回,并主動承擔照顧孩子的艱巨任務。陳平天真地認為,經過幾年異地生活,母親的怨恨應該淡忘很多。但事實證明他錯了,母親從未減輕對他發自心底的排斥。此后兩年,孩子的身上腿上,新傷舊痕從未間斷。一天,他在學校課間玩耍,姐姐跑來對他說:“你今天放學別回家,母親要把你送給別人了。”陳平一聽哇哇大哭。他雖然年幼,然不尋常的境遇使他比同齡人成熟許多。他馬上想到,如果逃到寄母家里,肯定還會被抓回。只有找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,才安全一點。主意打定,他便在中午放學后躲進學校旁邊的高粱地。餓得實在不行,便扒開地里的紅薯用衣襟擦下便胡亂果腹。晚上放學后,仍躲到這里避難。天空慢慢暗下來,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,聽著巷間時近時遠的狗吠,恐懼加上傷心,眼淚似斷線的珍珠,“老天爺,我的命咋這么苦,為啥我的父母要這樣對我?!”哭著哭著,他漸漸睡去……天蒙蒙亮的時候,他發現自己竟然靠著地里一個棺材睡著!剎那間,毛骨悚然的寒氣從頭涼到腳,他號啕大哭逃出高粱地,奔向愛他、疼他的祖母身邊……

祖母雖然識字不多,但通情達理,遇事倒也沉著干練,一看家中此等光景,便親自出面擺局調停,將父親的情婦介紹給一個遠房親戚相親成婚。沒承想事與愿違,那親戚兩年后暴病離世,其后,情婦便又找到他的父親,從此二人暗度陳倉,再沒分離。

盡管父母對他近乎殘忍,但他從沒想到報復他們,只想把自己變得堅強,強大到可以獨自面對艱難險阻,風霜雨雪。后來,他找了一份工作自食其力,同時報考了成人大學自學起來。

一次,單位領導安排他去外地出差,晚上在招待所登記的時候,他意外看到了父親的身影。鬼使神差,他竟然選擇和父親同住一室。等待父親的幾個小時,陳平的腦子如疾風閃電,想如何跟他開口對話,想問問他為什么這樣對待自己。然后,等啊等,等得睡意漸濃時,父親才推門進來。他只是好奇看了看誰和他同室而眠,然后便聲息全無,平靜睡去。第二天陳平起床的時候,父親還在睡覺。經過半夜沉淀,他已沒了說話的沖動。

走出房間,陳平不由凄然苦笑。活了幾十年,只在母親身邊躺過半夜,卻險些命喪黃泉。有幸和父親同住一室,卻形同陌路,所謂山一樣厚重的父愛,在他看來竟是那樣滑稽可笑。

陳平的妻子是個善良溫順的女人,或許她聽別人說過這個男人的遭遇,因此對他多了份同情和關心。一天傍晚,她悄悄約陳平共進晚餐,陳平欣然赴約。那年月物質生活非常匱乏,說是請客,其實也就燉個蛋燒條魚。吃飯時,女人把魚頭擰下來放在自己碗中,然后笑瞇瞇地對陳平說:“吃啊,你吃魚。”那一刻,陳平的心似被誰咬了一口,痛得說不出來。他在心里暗暗發誓,今生一定娶她為妻,共度余生。

祖母離世后,夫妻倆做出決定,離開這個傷心地。后經同學朋友幫忙,兩人一起調到了市里。沒過幾年,陳平又毛遂自薦,跳槽到外地一家外貿公司做銷售經理。為改善經濟狀況,他積極開拓銷售市場,以誠信和熱心贏得客戶,經營業績漸入佳境。公司給他的福利能省則省,全都寄給了家里。后來妻子生了一場大病,從此在家休養生息。

世事滄桑,人情冷暖,陳平比別人感悟更深。如今他已步入老年,父母更是垂垂老矣。每有親朋好友問及贍養雙親之事,陳平都如實告之:不論如何,我是他們的親生兒子,我會用我的方式盡孝,盡量在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,不留遺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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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責任編輯:浦斐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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